坐在石头上的女孩儿(7-5)
五
祝峰和王斌的格斗对我们三个人来说都是彻底的失败，王斌住进了医院永远地离开了这个地方，祝峰也故意躲着我像是和我不相识。而我呢，已找不到一个适合自己生活的方式，放纵是一种活法，专一也是一种活法，可是我如祝峰所说，确实真的放纵不起来，又不能去专一，这二者都无法选择。
我变得前所未有的迷茫空虚。我面色苍白，有时候我坐在院里，祝峰就会偶尔出来，又开始擦玻璃，我就把头低下来。他一声不响地擦完，洒了水回去了。虽然我没有看他，却能感知到他在做什么，感知到他每一个细小的动作。
晚上我躺在床上总觉着身子里爬满了小虫，它们不停地啃咬着我。看起来春嫂也不比我好多少，她终于从里屋走出来，一双眼是红肿疲惫的。她站到我的床头憋了好常时间才说出话来，“我准备明天就走，我……我再也没脸呆在这儿了。”我坐起来看着她，她像个孩子似的绞着手，低着头像犯了很大的错。在这个时候，她把我当成了主人，我说：“没关系，我知道。”意思是说，我对那件事并不在意，她先是试探地看着我，然后两手捂住脸呜呜地哭，慢慢地身子弯下去，弯成一个很大的拱，最后蹲下身子扑在床上大哭起来。
我心里翻腾得厉害，丢下春嫂，只穿着薄薄的内衣从家里跑出来。这时我看到祝峰正在院子里站着，当时夜色很黑看不清他的面孔，顿时我胸间有些窒息，我不敢走过去，我在门口犹豫着，手指使劲抠着朽了的门框，他也看着我，远远地看着，最后他走近我。我看到他的眼睛充满暖意又有种钢铁似的内容无法更改，他站在我的面前说：“回去吧。”他要让我回哪里去？我看着他，他用手像对孩子似地抚了一下我的头发，尔后掉转了方向径直走进了自己的门，并又轻轻地关上了。我的心因绝望痛苦到了极点，我就像春嫂一样在墙角蹲下来然后压抑地哭起来，我说：“我回不去了。”最后抬起头看那么多的星星，它们太拥挤了，据说它们是人死后的魂灵，忽然我意识到我不该再这个样子，我没有资本，我快死了。
我想扔掉从祝峰那里拿来的书，它使我躺在床上不得安宁，仿佛一切都得依循它。我没有缘由地愤怒起来，想把它撕成碎片。我来到后山，这里再没有眼睛看我，只有遍野冰冷的草和坚硬的石头。我蹲在地上狠命地撕书上一页页的纸，最后歪坐在了地上。我是多么希望有人能看到我，看到我的难过，尔后因为疼惜我而热切地爱上我。我曾幻想过许多爱情片段，想着一个曾在电视上看到的镜头，一个男人把嘴唇贴在女人的耳垂上，身后是翻来卷去的海水。男人什么话都没有和女人说，可是我知道他在说，我爱你。我抽抽嗒嗒地哭，致使我手指上的血液变得如水一样冰冷而使指尖凝重。我不知道自己坐了多久，后来我躺在地上，设想自己死了的样子，后来我还是觉得冷了，身下的地泛着温吞吞粘糊糊的潮湿。
听春嫂说那天祝峰到了我的家里，他站在外婆那间屋顶上生着长长的毛的屋梁下，迷惑地看着春嫂说：“总应该有原因的。”
听了春嫂的话，我的脸马上变了色，我追问：“你和他说了什么？！”
春嫂上下看着我，嘴巴小心地动着：“我什么也没有说。”春嫂一定也一直在猜测我们到底怎么了。
祝峰屋子上了锁，他说消失就消失了，过了两天又莫明其妙地出现了。祝峰不在的那两天，我的耳朵机敏得不可想像，有一只蜜蜂在外面嗡翁地撞着玻璃就可以把我吵醒。
是一个快要黄昏的时候，我站在了他的门前，我想总会找一些我们继续谈下去的话题吧，而且，我的故事还没有讲完。他埋在一堆书里，那些白棱棱的书脊和淡淡的书香说明它们是被祝峰刚买回来的。那些书有的开着，有的合着，摊了一桌面。他的头埋在里面，旁边炉子上的水都沸了却也不知道拿下来，呜呜地响着冒着大股的雾水。他抬头看到了我，然后像是深怕我会取走他的书似的，无意识地用手拢了下桌面，他生硬地和我说：“方点，我有事。”
我坚持着不让他看出来我的心受了打击，我说：“水开了。”他这才回头看了看炉子，他说：“噢。我在，在，写一份，写一份关于中草药真伪辩析的论文，对我，这很关键。”然后他这才静下来，他说：“方点，我现在很忙，给我点时间好吗？”他对工作的热爱使他身上又有了一种近乎缺点似的东西，使他曾经明快而镇定的心在某一时候也变得燥热和急切。它使我喜欢。
我再也看不到他去到山上散步了。那扇关着的门使人想像到他完全成了一个与外界隔绝的人。他的灯总是在夜很深很深的时候也还亮着，有时候彻夜都亮着，成了这山里惟一不灭的灯。
第二天我又重新梳妆起来，脸上涂上胭脂，这样我还显得健康一些。我径直下坡去找那些甚至一年都没见过女人的刨金工，这一次我是真的想出卖自己，为的是让自己安静下来，为的是对一种我说不清的东西的一种复仇。可是他们看到我却很冷漠，我知道，在格斗之后他们都对我有了看法。
卷毛头王永强靠墙站着在吸一支烟，他歪着头看着我，眼睛里暗含着一种和别人眼光不同的东西，他把另一只手垂下来与大腿外侧紧贴着，然后用食指朝着我一勾一勾。我知道他是叫我过去。我一摇一摇地起伏着身子走了过去，他盯着我笑了，我在他面前站定，然后瞅着他的头发说：“听说头发卷曲的人浪漫并且柔情，可是你却有点儿不像。”我抿着嘴把眼睛眯成一条缝。他吸了一大口烟，手指一松把烟丢在了地上，然后用脚踩上去，他看着我的眼睛，那种神情确凿无误地表明了我的判断，他说：“不像？那是没让你看到。今天中午我到上面去找你。”
我只是看了他一小会儿，然后什么也没说就转身离开他，我心里生出一种冰冷，我更加仇恨这个世界。
中午，我打了把雨伞坐在石头上，太阳太热。一会儿，卷毛头王永强就偷偷摸摸地跑上来了，把一只细细的金链子放在我手心里，我捏在手里像提着一条小蛇，我上下打量，然后我说：“谁要？”就像扔一根柳条一样把它扔在了地上。他蹲在地上重新拿起来，吹去上面的土又放在手心揉了揉，走过来撩起我身后披着的头发，细心地给我挂在了脖子上。我反过头去看他，问：“你结了婚了吗？”“刚结。”他说。
我问：“她也有这链子吗？”
他就笑了，“乡村人哪配这？”
“你可不像村里人。”
“在外头打工多年了嘛。”
“哼。”我这样笑着，我自己都不知道我笑的内容。
他说：“进去吧。”他站在我身后俯在我耳边低声说，看的出在我收下链子之后他已经变得急不可耐。
我说：“怎么，今天坡下没人了？”
王永强说：“打游击战。县里来检查的了，他们一走，我们再开工。”他又催着说，“我们进屋吧。”
我说：“春嫂在家，我们到后山去。”
在路上，我看到淘金的洞口死气沉沉的没有一个人影，我感到了一种苍凉。
我们一前一后走在坡上，像毫不相干的样子，可是一避开人的视线他就在前面催我走快些，最后拽着我的手跑起来。终于来到后山，风清凉起来，在一摊碎石中他把我扳倒在地，我并没有反抗，只映着蓝蓝的天看他那张怪异的脸。
“麦子！”
我马上翻过身来看到外婆竟然就坐在离我们很近的一块石头上。王永强忽地从我的身上跳起来，愕然地看着我说：“她怎么会在这里？”
我摇着头说：“不知道。”
外婆盘腿坐着，像在哼一支很老的歌。
王永强便又拉上我的手绕过外婆往另一个方向跑，我用最肮脏的话骂他，心里却又莫名地兴奋，仿佛大难降临时的幸灾乐祸。“你在说啥？”他一定听到了我的咒骂声。我说：“我带你去一个好地方。”
我拉着他来到那口枯井边，那棵树还是没有声息地立在那里。他说：“这儿行吗？”
我说：“怎么不行？”
他就拽着我的两只手把我丢进井里，然后一飞身也跳了下来，把我挤在阴冷硌人的井壁上，挤得我直挣扎。他已经一口狠狠地咬在我脖子上，我尖叫一声，外婆却又意外地出现了，她爬在井口上放下一只胳膊，用手在我俩的头上抓挠。
“谁让你们到我这儿来的？谁让你们来的？！”外婆气愤至极，一口口向我们吐唾沫。我们只好又爬上来，王永强气得脸都白了，他抽出裤带把外婆的两手捆起来，绑在那棵树上。这时天一点点暗下来，他领着我去另外一个比较安全的地方，那就是淘金的洞子里。我回过头，外婆正在树上挣扎着，发出一声声惨叫，然后把身子和脸都贴在上面，用极细溜的断断续续的颤音哭起来。
我和王永强来到洞子里的时候天已经彻底黑下来，我们摸索着走到洞的最顶头，地面的坑洼使我无数次把手撑在地上。耳朵里因为四周极度的宁静而感到身子也轻起来，像一不小心就会双脚离地飞到洞顶去。王永强说：“今天洞里没有人，真是个好机会。”
忽然，我感到非常地恐惧，他停了下来，我问：“到头了？”
他阴冷地说：“到头了。”
我刚想吐口气，下身就被狠狠地踹了一脚，我尖叫了一声，整个洞子都跟着尖叫。我跌坐在地上。这时，一只手又把我提起来，狠狠地抽我的脸，我的眼前开始闪出一道道金光，腥热的液体从嘴里溢出来，呛得我要呕吐。无数的耳光接二连三地落下来，痛感没有了，只觉脸上一片炙热，继而那腥热的液体从鼻子里飞出来，我从来没有见过那样明亮的花朵，五彩缤纷地在眼前一层层开放，我是不是在尖叫，是不是在挣扎不知道了。我只是听到他在提王斌这个名字，他说是他把王斌带出来的，说是我把他的一辈子断送了，他说他没有了胳膊，他说他出来挣钱是为了供他妹妹上大学。
他拽着我的两只手强行放在四壁的墙上，大声吼着说：“你摸摸！你摸摸！这是墙吗？它一直往下掉砂你知道吗？！我们是玩着命挣钱你想过吗？！我们也有家，有父母，也有孩子，是为了让他们过得好，它随时塌了我们就回不了家了。你忍心戏弄我们吗？！啊！你以为我们是狗，见洞就钻？你小瞧我们，你小瞧我们！！我们的老婆比你好一万倍，她们干净！”那些细砂在簌簌地落着，我已经躺在地上不能再动，以为就要死在这儿了。
王永强撕掉了我所有的衣服，他喘着粗气，说：“让我碰你都嫌你恶心，你自己就在这儿这么呆着吧，明天会有人来的。”他抱上我的衣服大步地离开了我。但一会他又返回来，说：“这脖子上的链子是王斌早就准备给你的，我没法子。”因为无法把持这句话的口气，他的声音扭曲变了调，他又一次离开了我。
我眼窝热热的，周身的疼已感觉不到了，真该感谢这个卷毛头了，我想唱一支调子，想用调子埋葬我的过去。我静静躺着，忽然脑子是前所未有的清晰，想到了自己坐在那块石头上的笑容，想起谁谁送我的那些小手链之类的物件儿，尔后想到了刚才的毒打。
我第三次又听到了脚步声，并且还有一点火光，我挣扎着笑道：“怎么，后悔了，想要来一次？”可是我没有听到回声，我感到全身剧痛，但是我的嘴角挂着笑。
忽然有一只冰冷的手在拂我的额头，我睁开眼，是外婆蹲在我身边，身后是一把燃着的火把，拿火把的人竟是祝峰。我呼地坐起来，两手掩在胸上，全身剧烈地颤抖着。
外婆说：“我带着大夫来救你，你不是要见他吗？这个山里哪个地方我没去过，哪儿能躲人我不知道？”外婆得意地笑着，“就是，就是有一个人我……我找不到。”外婆又悲楚起来，然后跪在地上推着我说，“求求你，他在哪里，在哪里呀？”我只是大睁着眼看着祝峰，他眼里是一种达到了极点的憎恶和彻底的失望。他最后大声叫着，说：“你，你，你都干了什么？”
外婆变疯以后又过了１０年，在第１０个年头上外公死了。外公活着的时候，虽然外婆神志不清但还知道避着他。那时，井底的水早已干了，当夜色降临，外婆就多半会坐在井里，高声地歌唱着。别人家亮着蜡烛，外公家却漆黑着。在黑的屋子里，外公没有好好地睡过几次，他常常睁着死寂的眼睛，像冬眠的动物一样蜷着在土炕的一角。
也许是外婆的举动感动了神仙，终于有一天她在井里得到了那个男人的消息。那是一张折叠着的纸，安安静静放在井底，外婆一下就看到了它。外婆是能识非常非常多的字的人，也算是这个山旯旮里最有文化的人了。她唱着歌慢悠悠地打开，上面写着她的名字。那封信写满了思念。
信上说，他还活着，是一个好心人救了他，没有被狼吃掉，但心灵受到了巨大的打击，病入膏肓，说过去的经历如一场噩梦。他感叹外婆这些年的等待，并说当他知道她的情况之后，每一天心灵都倍受煎熬。最后一句话说：“小兰等我，那井里又阴又冷，会伤身子的，人老了要懂得疼惜自己。我会尽早去看你，回家去，要听话。”
信后没有署名，可是外婆知道是谁写的。一下子外婆竟然不疯了，眼里有了光彩，她从井里爬出来，把纸压在胸口上朝家里走去。
外婆跑回家外公正要咽气。外公抬起枯干的手指，示意她过去，此时外公已经说不出话来，眼里充满了离别前的眷恋。外婆怕他会看到手里的信纸，就匆匆地转过身到了另一个房间里，把纸掖在了箱子底下，等她回到外公身边时，外公已经断气了，可是他的手还是朝外婆的那个方向伸着，眼角有一道依稀的泪痕。
以后的每一天外婆都坐在家里一遍遍地去看那封信，窗外飘着雪花，外婆坐在自己缝制的软软的褥子上，屋里生了火炉，外婆知道保养自己了。但是忽然有一天她意认识到那封信是有问题的，那字迹原本就不是子林的，还有如果这信是他送来的又为什么不直接见外婆的面呢？当时，外婆都是因为太激动了才忽略了这些。
其实这件事情别人都知道了。被外公请来写信的人早就把真相告诉了外头的人。外婆是最后一个知道事情真相的人，外婆知道后就踩着厚厚的雪扑到外公的坟头上大哭不止，吓得附近的乌鸦都展翅飞远了。那封信就随着风从外婆怀里飘出来，飞呀飞呀，外婆就爬起来去追，山前山后便有了外婆细而碎的步子。自从这一次疯了，外婆就再没有清醒过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