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
November 失声尖叫
故事的开始缘于一声尖叫。
那一声急促的尖叫声划破并不宁静的夜空时，少年天保翻来覆去的还在床上煎鱼。进入夏季以来，厂子里的订单越来越少，已经有近一个月没有加班了。少年天保不喜欢加班，少年天保打工的这家制衣厂跟珠三角千百家制衣厂一样，闲起来让人提心吊胆，总害怕老板哪根神经出了毛病突然大幅裁员，可忙起来又忙得鼻子不是鼻子眼不是眼的。如果要让少年天保在忙和闲二者必选其一，少年天保觉得他还是宁愿忙的。加班累是累了一些，可人也简单了许多，只需要把人变成一架机器，手脚不停地忙碌，下了班，匆匆忙忙冲了凉，挨着枕头就能一夜睡到天亮。就是你上班时犯点错误，和主管顶两句嘴，也不用担心老板会炒人。到了淡季就不同了，厂子里订单一少，老板的心情就像夏天的温度计一样一日日的往上蹿，见了谁都不顺眼。少年天保害怕一不留神就被老板一式窝心脚飞出厂子。少年天保太需要这份工作了。在进这个厂子之前，少年天保在南方流浪了三个月，因为未满十八岁，好一点、正规一点的工厂进不了，加之少年天保是属于那种从小就营养不良型的孩子，十六岁了还未长顺畅，像一棵黄豆芽——没有黄豆芽水灵。这也是少年天保在这间不包吃住的小厂里干下来的根由。这两天已有消息说，这个月结了工资就要炒一批人。少年天保觉得如果真的裁员，自己一定是首当其冲的，不管是论关系，还是论技术。下班时，少年天保打了卡正要出车间，主管叫了他一声。少年天保问主管，有啥事？主管嘿嘿一笑，说没什么事，你去吧。少年天保心里当时就咯噔一响，觉得主管的笑里藏着无限的奸意，让他毛骨悚然了半天。晚上吃饭时就没有了一点香味儿。在夜市上蹓跶了几圈，见工业区内到处是穿着迷彩服的治安员和警察在查暂住证。听说前天在工业区后面鱼塘边的香蕉林里发现了一具无名女尸，这几日警察盘察得紧。少年天保心慌慌地，一脚紧似一脚往租屋赶，却见巷口围了一圈人在看一张告示，少年天保挤了过去，只瞅了一眼，心就提到了嗓了眼儿，感觉浑身的汗毛忽地竖了起来，一泡尿憋得难受。少年天保夹着大腿跑回了八平米的出租屋，冲进厕所尿了一气，心里依旧慌慌的。告示是一张认尸启示。照片上的女死者已是面目全非，一条舌头却伸出老长。少年天保艰难咽了口唾沫，胡乱地冲了澡倒头就睡，可是心里却怎么也静不下来。脑子里一忽儿是具恐怖的女尸，一忽儿又是主管那不阴不阳的奸笑。少年天保对自己说，不要想这些不好的事情，想一些好的事情吧。什么样的事是好事呢？少年天保想了半天，愣是没有想出什么值得宽慰的事来。少年天保就想女人，想写字楼 的钱小姐，钱小姐是老板的情妇，管着厂里的人事。钱小姐才二十出头，长得水嫩花飞的。对，就想钱小姐，给老板戴绿帽子。少年天保打定了主意，于是就想着钱小姐那一对笑傲江湖的大奶子，想钱小姐那白玉般的肌肤。少年天保觉得下面胀得难受，自己用手解决了，才有了一点昏昏沉沉的睡意，正要在梦中与钱小姐再缠绵一会，那一声尖叫就响起了。
叫声很短促，脆脆地，像一颗流星划过夜空，焂地就消逝了。
少年天保支楞起耳朵，等待着第二声。等了半天，叫声并未想起。少年天保细细地回想了一下，刚才似乎有人叫着“救命”的，少年天保的心忽地就抽搐了一下，他又想起了那具女尸。少年天保抓过闹钟看看，已经零点过了。外面偶尔的传来远处的汽车声，和巷子里一两声狗叫。少年天保怯怯地把目光投向那一扇小小的窗，窗口伏着一匹鼠，鼠眼里发出两豆幽幽的光。
少年天保扯过被单捂住了头。
厂子里没有货做，加之又是计件，每天那么一丁点儿的货，才从裁剪房里领出来，就被一抢而空。有几次少年天保明明是抢到了前面的，可发货的胖妞就是不给他货。少年天保是有一肚子的怨气的，可他不敢发作。胖妞是主管的表妹，得罪了胖妞可不就是得罪了主管么。昨晚一宿未睡踏实，加之又和钱小姐“干”了一回，抢货时少年天保觉得腿肚子发软，稍微慢了一点，眼看着最后一沓货就被别人抢去了，少年天保急道：你这是干什么哩？你是不讲理么，我是排在前面的。
嘁！发货的胖妞横了少年天保一眼，胖嘟嘟的嘴巴撇得老长。
抢到了货的人早已喜滋滋地回到了车位上，少年天保恨恨地挖了抢他货的人一眼，又挖了发货的胖妞一眼，气恼地咕哝了一句。就见主管一脸奸笑地过来，主管说天保，没货做就去尾段剪线头吧。
少年天保说，又是剪线头，一天的工钱还不够一餐饭钱的。主管瞪了少年天保一眼，很威严地嗯了一声。少年天保忙嘿嘿一笑，抓抓脑壳，灰溜溜地去了尾段剪线头。少年天保混在一堆女人里，埋了头一声不吭地剪线头。心里却将这些女人的长短优劣评判了一番，觉得还是写字楼的钱小姐好看。想，人家就是长得好看，天生坐写字楼的料；想狗日的老板，洗脚上田的农民，和我天保一样的要文化没文化，要长相没长相，可睡的女人却一个赛过一个的水灵；少年天保还没有碰过女人，连奶都没摸过，更别说真真正正地和女人睡觉。少年天保在心里暗暗的骂着老板，骂着认钱不认人的女人。“咔嚓”，少年天保觉得手指一凉，剪破了手指，血忽地就冒了出来。少年天保慌忙抓了块碎布缠住，痛得呲牙咧嘴。周围的女人们顿时尖叫了起来。女工们的尖叫声引来了钱小姐。钱小姐咳了一声，屋里顿时没了声音。钱小奶皱了皱眉，钱小姐说怎么搞的？笨手笨脚！…………看看，这件衣服沾了血，算是毁了。得扣你钱。少年天保紧攥着受伤的食指，咬着牙，低头不敢看钱小姐。钱小姐说，手伤了就不要做了。少年天保急忙道：不，不碍事的。只破了一点皮，包一下就好了。钱小姐狐疑地横了少年天保一眼，扭着柔软的腰肢的的夺夺地走了。
少年天保出了一身冷汗，不是痛出来的。是吓的！
无名女尸的认尸启示仍旧贴在工业区的墙上。
工业区上空的空气显得格外的浓密，浓得化不开，浓得让人窒息。晚上，在外面闲逛的打工仔打工妹明显少了许多。无名女尸案传得沸沸扬扬，什么样的猜测都有。
少年天保租住的租屋巷子里贴着的那张认尸启示还在，只是已没有人围着看了，打工人路过这里，都低了头匆匆而过，仿佛害怕上面的女尸会突然地跳下来，从后面掐住你的脖子。少年天保每次回租屋路过这里时，倒是走得不慌不忙，不过明眼人一看就看得出来，他的不慌不忙背后，是掩饰不住的恐惧与惊慌。打下了班回到租屋起，少年天保就没有再出来，泡了一包方便面吃了，百无聊赖地倒在扒在窗口看外面的风景。
其实窗外根本无风景可言，窗子的对面是一排榕树，榕树那边也是一幢六层的出租屋。这里的出租屋密密麻麻，房主都是本地的农民。这里的农民这些年有了钱，将房子盖得高高的，充分地利用了有限的土地来创造财富。由于楼房都挨得很近，租屋的光线就很暗，巷子里一年四季总是湿漉漉的，像少年天保此刻的心情。少年天保觉得住在这阴暗的出租屋里，他整个人也像古墓中的僵尸一样，身上弥漫着陈腐的味道。
百无聊赖的时光走得格外的慢，少年天保又没有诸如阅读的爱好，黑暗倒是早早地来到了租屋。少年天保躺在床上，两眼盯着漆黑的房顶发呆，一分一秒地捱着时间，让生命在这种漫长的无聊中消逝。幸亏少年天保是不读圣贤书的，不然该会因此而生出诸多的感慨了。少年天保当然也是有感慨的，现在少年天保就长长地叹了口气。他刚才是又想了女人，想了钱小姐，可少年天保忽地觉得自己这样想着钱小姐，终究是太虚幻也太遥远了，因此少年天保就长长地重重地叹了一口气。我不想说少年天保的这一声叹息里饱含了太多人生的无奈与辛酸，少年天保没有这个觉悟。少年天保觉得叹上一口气，阴沉潮湿的心情就舒畅了许多，上下眼皮就开始打架了，他急切地想进入一个美妙的梦境。
俗话说人要背时了喝凉水都塞牙。少年天保好不容易才进入那迷迷糊糊半梦半醒的状态，那水嫩花飞的女子正扭动着水蛇般腰肢笑意盈盈春波荡漾地向他走来，那尖叫声又响了起来。少年天保从床上一弹而起，这一次，他听得真真切切，他真的听见有人在喊救命。
是一个女人的声音，急促地划过，又像突然被人捂住了嘴，中途嘎然而止。
少年天保扑到了窗口，窗外一片漆黑，透过榕树的枝叶，少年天保看见对面楼上斜对门的窗户里，透着朦胧昏黄的灯光，灯光映在淡绿色的窗帘上，窗帘在夜风里隐隐绰绰。少年天保觉得，刚才那一声尖叫就是从这扇窗子里传出来的。可现在，隔着窗帘，少年天保什么也看不见。少年天保觉得他的心脏跳得特别有力：突突。突突。突突。
少年天保趴在窗口，屏住呼吸两眼一眨不眨地注视着那扇窗子，然而里面却没有什么动静。少年天保失望地缩回了头，正要上床时，又是“啊——”的一声尖叫划过。尖叫之后，似乎还有吃吃的笑声，少年天保又扑到了窗前。
少年天保的眼就直了。
少年天保看见那窗帘徐徐拉开了，窗口立前一个人。
一个女人！
女人裸着身子。少年天保看见了女人那高耸的双乳，无奈隔了榕树的枝叶，看上去有点雾里看花的意思。少年天保正要把女人的双乳看过清清楚楚明明白白真真切切，窗帘却“嗤啦”合上了。接着窗口一黑，什么都没有了。他娘的！少年天保骂了一声，艰难地吞了一口唾沫。少年天保觉得嗓子眼儿里冒火，就着水管咕嘟咕嘟喝了一气，喝得肚子咣当咣当的响。
他娘的！少年天保又骂了一声。
一连七八天，那窗帘再也没有拉开过。自从那夜惊鸿一瞥，少年天保觉得自己已经接近于一个真正的男人了。不管怎么说，少年天保总算见一回真家伙，真正的女人的裸体。虽然只是上半身。可就是这上半身，就足以让少年天保回味多少天了。少年天保觉得那被他惊鸿一瞥的女人，已经和他有了千丝万缕的关系。至少少年天保这样将女人和他厂里的女工们做过比较。胖妞再对少年天保一屑一顾时，少年天保就在心里狠狠地鄙夷了胖妞一番，少年天保心里说：你胖妞就是脱个精光，怕也比不上“她”一个指头哩！有时，少年天保甚至将钱小姐同那个女人比较，于是也在心里将钱小姐奚落一通：你傲气个什么呢嘛？我看过的女人要比你美上十倍哩！想是这么想，可少年天保对他心目中的女神却只留下了一个模糊的印象。他甚至没来得及看清她是长发还是短发，是圆脸还是瓜子脸，他记忆中的只有那一对挺拔撩人的双乳。这就让少年天保的骄傲大打折扣，也让少年天保觉得十二分的遗憾。
少年天保盼望着这样的艳遇再一次降临。为此少年天保每夜都坚持捱到十二点不睡觉。他娘的！少年天保觉得人真他妈是个怪物，平日里死命想睡睡不着，可这一段时间心里惦着再一次的艳遇，反倒觉得瞌睡沉得很。
功夫不负有心人，这句话历来是正确的。少年天保一连十来个夜晚的埋伏，终于有了不小的收获。他又听见了四次尖叫声，每次都是在夜里十二点钟以后响起，并且少年天保已经确定了，那尖叫声就是从斜对面的那扇窗户里传来的，而且就是那夜看到的那个女人发出的尖叫声。少年天保的心中就充满着疑惑，那女人是干嘛的？她为何要在这半夜三更尖叫？少年天保清楚地知道，女人每次的尖叫不像恐惧，倒是颤颤的，嗲嗲的，似乎还有些放浪，“救命——啊——”
每当听见女人的叫，少年天保的心就会被揪起，仿佛有谁欺侮了他的心上人似的，少年天保就会为那尖叫的女人而担心。可是，如果某个夜晚女人没有发出这怪怪的叫声，少年天保又会觉出一份深深的失望。少年天保的埋伏还有了一次意外收获，那窗帘终于又拉开过一次，那女人的身影又出现在了窗口。不过这一次女人没有裸体，而是穿了一件吊带式睡裙。少年天保这回看清了，女人是有一袭长发的，看清了女人的脸不是圆脸也不是瓜子脸，是长脸。女人站在窗口抽着一支烟，样子似乎有些忧郁、伤感。女人有什么心事呢？女人不快乐。少年天保想不通。想不通就不想，少年天保趴在漆黑的窗口，一双眼在黑暗中发猫眼一样的熠熠发光。少年天保忽然发现女人朝他这边看了过来，女人似乎发现了隐藏在窗口后的少年天保，女人似乎皱了皱眉，继而不屑地一笑，离开了窗口，却没有拉上窗帘。少年天保先是一惊，出了一身冷汗。他的目光和女人的目光撞在了一起，他甚至听见了目光相撞时叮当的脆响。女人离开后，少年天保的心一刹时空空的，仿佛一只巨手摘除了他的心肝肺。少年天保又觉得心里有一种异样的甜蜜，他有了一种恋爱的感觉。少年天保再看胖妞时，眼里就有了许多的不屑。少年天保甚至再也不恨钱小姐了，她觉得钱小姐不值得他恨。
无名女尸终于被认领了。死者不是本工业区的，是邻近一家酒楼里的坐台小姐。四川人，今年十九岁，花一样的年龄。时间过去快一个月了，案子还没有告破，无名女尸引起的恐慌已渐渐淡去，人们谈论了一段时间后，就把这事儿给忘了。这异地他乡，死个把人，不是什么新鲜事。大家都在为自己的生计、前程而忙忙碌碌，没有谁会长时间惦记着一个与自己无关的人。
工业区里到处张贴的认尸启示也早被人扯掉了，取尔代之的是形形色色的招工广告，当然多数都是骗人的，说得天花乱坠，什么男女不限、食宿方便、工作轻松、薪水丰厚。其实打过工的人都知道，没有哪个工厂会到处张贴招工广告做出一副贤若渴状的。招几个工人，只需在厂门口贴一张启事，一会儿时间，就会黑鸦鸦涌过来一大片，个个睁着焦渴的眼睛等待着招考大员像在牲口市场挑选牲口一样的横挑鼻子竖挑眼。
厂里已经贴出了一批裁员名单，少年天保揣着一颗砰砰乱跳的心，一口气从头看到尾，没有找到自己的名字，又看了一遍，悬着的一颗心这才放回到肚子里。少年天保长长吁了口气，觉得有一些晕眩。
出租屋群落巷口那张认尸体启示也早已换成了根治狐臭性病之类的广告。广告上说长期手淫会引起阳痿。少年天保瞟了一眼，心里咯噔一下。少年天保觉得自己这方面好象有毛病，虽然没和女人干过那事，可他每次做“日本人”时，总是找不到感觉。每次事后少年天保都会沉入深深的自责中，少年天保觉得自已是个可耻的人。可每到晚上，孤独的少年天保却又无法扼制住心头的狂乱。少年天保的脸色更加苍白。少年天保现在已不满足于那么远的隔着窗遮遮掩掩的偷窥了。事实上，少年天保很长一段时间也再没有窥到什么，倒是女人的尖叫声更加的频繁了，几乎是每天晚上都能听到。少年天保想和女人进行更近一步的接触。这个决定之于少年天保来说，不亚于下决心炒老板鱿鱼。少年天保还是下定了这个决定。
下了班，少年天保一直徘徊在对面那栋租屋的楼道口。他像一个幽灵，不，像一只猎豹。他在等待着女人的出现。少年天保这一大胆的行动很快就得到了回报，晚上八点多钟的时候，女人穿着一身性感衣裙，的的夺夺的下楼来了。女人在楼梯口碰见了少年天保。女人瞪了少年天保一眼。少年天保愣怔了一下，慌忙低下了头，装着漫不经心的样子看着别处。女人在停顿了几秒钟之后，扭着风摆杨柳的腰肢，从少年天保的身边刮过一阵香风。少年天保感觉到一阵窒息的晕眩，浓郁的脂粉味，少年天保从未闻到过这么香气袭人的脂粉味，脂粉的芬芳强烈地钻进了少年天保的鼻孔，然后一路向下，直攻少年天保的五脏六腑。少年天保甚至闻到了女人身上散发出的肉体的芳香。少年天保回过神来，女人扭动着屁股已的的夺夺地到了巷道口。少年天保呆呆地望着女人的背影，嘴张得可以放下一个拳头，一股口水顺着嘴角滑落而下。
女人在巷道口快转弯处，忽然停住了脚步，回过头来瞟了一眼少年天保。
少年天保看见女人似乎冲着她笑了一下，招手拦了一辆的士绝尘而去。少年天保觉得女人一定是认出了他；少年天保觉得女人一定知道了他夜夜在窥视着她；少年天保觉得女人对他有意思。于是，少年天保每天下班后就守在楼梯口转悠，女人总是在八点钟左右，妖娆妩媚风情万种的出去，夜里十二点左右，飘着一身酒香的回来。让少年天保心中愤怒的是，女人每晚回家时都带着一个男人。让少年天保更加不能忍受的是，女人每次带回家的都是不同的男人。少年天保渐渐的就明白了女人的职业。
闭上眼睛就是天黑，一种失恋的感觉。
谁家的音响里阿杜在不知疲倦地唱。
老板又接了一笔大单，订货单一下，厂里上上下下立刻就忙碌了起来。这种做订单的工厂总是这样的，订单一下来，工人就不再是人，都变成了机器，用主管的话说，优秀的车工就要做到人机合一。剪伤的手指早已好了。有了订单，少年天保不用再为每天抢货而发愁。现在车工成了大爷，胖妞每天笑嘻嘻地将一沓一沓的裁片用推车装着，一捆一捆的码在车工的车位旁，为的是节省大家领料时来来去去的时间。主管的笑不再是阴沉的奸笑，里面明显的多了讨好的味道。钱小姐到车间巡视的频率也高了起来。少年天保已经连续半个月加班超过凌晨两点了，这两天更加是连轴转了两个通宵。第三天，老板开了恩：提前出粮，晚上只加班到九点。下班铃一响，全厂顿时传来一阵震耳的欢叫，女工们尖叫着冲出了车间，像是冲破笼门的小鸟，扑楞楞散落在了夜色之中。大家现在唯一想做的就是回到租屋，痛痛快快的冲个凉，然后躺在床上美美的睡上一觉。这一次老板的格外开恩对少年天保来说，尤为重要。少年天保已经有近半个月没有听见女人的尖叫没有看见女人的身影了。每天凌晨两点，拖着疲惫的身子回到租屋，顾不上冲凉，少年天保总会迫不及待地趴到窗口。他似乎患了强迫症，每天要不扒在窗口看上一看，心里总像落下一件事情没有做。然而每一次，少年天保迎来的都是深深的失望，对面的窗口总是一片漆黑。偶尔有下班回家的打工妹的吵闹声在巷子里回荡。
少年天保的心里空落落的，少年天保重重地躺在床上，头脑发胀，一点睡意也没有。
窗台上，一只鼠猖狂地盘踞着，黑暗中两只眼睛如两颗幽幽的宝石，闪着诡异的灵光。少年天保抄了个物件朝鼠扔了去，鼠吱吱地逃走了。少年天保就走过去，又趴在了窗前，两眼直楞楞地盯着对面的窗户发呆，手却不自主地伸向了跨间…………少年天保打了个寒颤，泪就下来了。这连续两个通宵的加班，少年天保完全是心不在焉。特别是到了零点左右，少年天保就开始坐立不安，好在所做的工作已是滚瓜烂熟，只需机械地将裁片压在压脚下，脚一点，日——，走一条直线，日——又一条直线。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同一个动作。少年天保此刻的心里想着的全是女人，女人的尖叫，女人光润如玉的胴体……终于盼来了一个早早下班的夜晚，少年天保恨不能一翅飞回到他的租屋。走在工业区的街上，到处是成群结对的打工仔打工妹。路过一家士多店时，黑鸦鸦一群人围着一台电视看得津津有味。少年天保停了一下脚步，电视里正在播放着一则消息：曾经闹得沸沸扬扬的工业区无名女尸案终于告破了。女受害者原来是鸿天大酒店的一名坐台小姐，因坐台攒下了十来万的积蓄，被同在酒店坐台的同行窥探已久，伙同几名烂仔将其劫持，威逼她说出存折密码后将她杀死并毁容。少年天保当时听到这个消息时，是想起对面楼里的女人的。少年天保的心就为女人揪了起来。少年天保打开租屋的门，一股霉味儿扑鼻而来。两天没回来住了，老鼠已在床上做了窝，见少年天保进来，一哄而散。少年天保几乎是急不可耐地扑向了窗口，对面女人的窗口一片漆黑。虽然少年天保知道这时女人是不会在家的，少年天保依旧感到一阵失望。
洗了个凉水澡，少年天保倒在床上。闹钟嘀嘀嗒嗒地响着，慢悠悠的时针才指向十点。少年天保双手枕在脑后，他在等待着女人的归来。可毕竟是两天两夜没合眼了，头一挨枕头，眼皮就开始打架了。少年天保掐着太阳穴，艰难地坐起了身子，在房间里焦躁的打着转。一会儿趴在窗口往对面看看，一会儿又抓过闹钟，时间仿佛凝固了一样停止不前。少年天保不敢躺在床上了，他怕他会一觉睡到大天亮，他已经有好多天没有见到女人没有听到女人的尖叫了，少年天保不想错过今晚这个大好的机会。错过了，也许这批货赶完要在一个月以后了。
一个意外的发现导致了后来的一切，少年天保趴在窗口里无意间发现，从他住的五楼的窗口看过去，对面的四楼窗子里的一切都是如此的尽收眼底。少年天保想：要是上到楼顶看对面女人的窗口？！……少年天保为他的这一发现而内心一片欢腾。少年天保觉得房间里燠热难当，汗水顺着脊背往下淌。少年天保打开门，少年天保上到了六楼，楼梯到了尽头，楼道顶上的楼板上却开了一个方形的口，一排钢筋焊接的梯子直通到方口。少年天保犹豫了一下，左右看了看，楼道里安安静静，空无一人。少年天保抓住了梯子，爬上了楼顶。
一阵凉爽的风挟着咸腥的气息扑面而来，少年天保顿时精神一振。楼顶上除了一个大大的蓄水池外，空无一物。少年天保做了两个扩胸动作，深深地吸了几口清新的空气。少年天保站在楼顶放眼望去，西边是他打工的东兴工业区，东边是东方工业区，南边是镇政府所在地，北面却是一片开阔地，一望无际的香蕉林中间夹杂着一个个鱼塘。少年天保突然觉得，自己打工的这块土地原来是如此的美丽。在这儿打工这么久，少年天保第一次有这种感觉。可惜少年天保不是诗人，他无法对眼前的景象吟出风雅的诗句。
少年天保只是骂了一句：狗日的！也不知是骂谁。
少年天保在发出狗日的这句感慨之后，转到了楼顶的西面。少年天保发觉，从楼顶窥视自己对面女人的窗口，是一个绝佳的位置。五楼的女人看不到楼顶上的他，而他则可以将女人的室内看个清楚，当然，如果女人肯拉开窗帘的话。剩下的等待则显得无关紧要了。很快，女人的窗口就亮起了灯。少年天保坐在楼顶的边缘，他欣喜地发现，女人今天没有拉上窗帘。他看见房间里的女人和男人。男人是个看上去五十来岁的半拉子老头，头中间的地中海显示出他是个精明的家伙。少年天保看见地中海一关上门，就迫不及待地抱住了女人，一张臭烘烘的嘴（少年天保认为那一张嘴肯定是臭烘烘的）就往女人的胸口贴。女人推开了男人，说了一句什么少年天保听不清，然后少年天保就看见女人拐进了另一间房，大概是进了浴室。不一会儿，女人戴着浴帽，胸口围了一条浴巾出来了。少年天保仿佛已闻到了女人身上散发的浴液的清香。地中海一把抓住女人的手，扯掉了围在女人胸口的浴巾，少年天保就看见了全裸的女人。少年天保感觉有一条绳子紧紧地勒住了他的脖子，勒得他喘不过气来，一双手却鬼使神差地伸向了胯间…… “救命——啊——”少年天保又听见了女人的尖叫，叫声依旧颤颤的、嗲嗲的，带着几许夸张，几许的做作。
连轴转的加班，少年天保已是疲惫已极。少年天保当时听到女人的那一声尖叫。少年天保感觉一阵幸福的晕眩，少年天保感觉自己像一只鸟儿一样飞了起来，飞向了高高的云端，又一个俯冲，翅膀掠过水面……
少年天保从六楼顶上摔了下来。
少年天保惊恐万状的失声尖叫像一把锋利的刀片，划破了这个南方小镇的夜空
少年天保死了。
少年天保死前说了两个字。
少年天保说：真爽！
Posted by HEHE under gznq.com | Comment now » |
